■ 策划人语
世界由问题构成，在解答中前行。1950年，英国数学家图灵提出了一个问题：机器能思考吗？这个看似天马行空的问题，点燃了人类关于人工智能的探索之火。
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，遐想已成现实。今天，向AI寻求答案，正成为我们的日常。作为一项革命性技术的人工智能，与人类文明产生全新的联结，不再是冰冷的工具，而是一座桥梁，作为使用者的我们，决定了它通向何方。
人类如何看待AI，如同一面镜子，映照出对自我的认知。不妨以三个问题为脉络，在关于人工智能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里，我们一起去探寻答案：从默默无闻到全球爆火，中国人工智能究竟从何处来？
今天，人工智能正在影响普通人什么，又在为普通人带来什么机会？
当人机开始共生，我们将创造一个怎样的人工智能时代，又将成为一个怎样的人？
思考这些具体的问题，正视人工智能的“能”与“不能”，也重新思考，人类何为。（王雅娜）
■ 本刊立场
AI之上
文/王雅娜
两千多年前，诗人屈原仰望苍穹，一连用170余问，发出了对日月星辰、宇宙奥秘的追问。从古至今，人类就是在叩问中，完成对世界的探索。今天的人工智能时代，可以称其为集人类智慧大成的时代，我们想得到一个答案，变得如此简单、快捷。
如果说前两次工业革命带来的是体力革命——蒸汽机、内燃机与电力的应用，将人的身体极限扩展开来，那么新一轮科技革命带来的就是智力革命——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，无限拓宽了人的认知边界。更好地拥抱这个崭新的人工智能时代，我们或许应该先弄清楚，它从何处来，了解它，才能笃定地回答，未来向何处去。
从何处来
2025年开年，国产开源大模型DeepSeek平地一声雷，以更低成本实现高性能推理，在全球掀起科技风暴。一名网友在社交媒体发布了自己偶然看到的一封信，感慨原来中国早已关注人工智能。写信人是钱学森。信中，钱老建议国防领域建立电子化指挥系统，包括人工智能、人机环境系统工程等。落款时间是1985年。
中国必须发展自己的高科技并非钱学森一人所想。是的，没有所谓的“横空出世”，在中国人工智能爆发的前夜，是蛰伏，是蓄力，是顶住“机器怎么会有智能”的质疑潜心向前。人工智能虽然是计算机科学的一个分支，但同时涉及数学、计算机科学、控制科学、心理学、神经生物学等多个学科。也 正因此，不同领域的学者、专家投身其中，共同推动了这门综合性技术科学的发展。
今天，当我们问中国人工智能从何处来的时候，或许可以从他们的故事里，收集那些通往答案的线索——
即便是33岁那年就与华罗庚、钱学森一起荣获首届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的“数学天才”，吴文俊也认为，数学苦得不得了，要不停地算。上世纪70年代，在生产电子计算机的北京无线电一厂，吴文俊第一次见识到了计算机的巨大威力：把数学方程输入进去，结果立刻就能算出来。学术生涯起步于纯数学的他，自此转向与计算机科学密切相关的应用数学——几何领域的计算机证明。他的想法很简单：希望人们从重复的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，去做更多创造性的工作。吴文俊提出用计算机自动证明几何定理的“吴方法”，对国际数学与人工智能研究影响深远。后来，他被称为中国人工智能先驱，中国智能科学技术最高奖以他的名字命名。
在吴文俊的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不久，清华校园内，43岁的大学教师张钹面临一次选择：待在新调整的计算机系，或去自己更熟悉的自动化系。张钹选择了前者。在计算机系，他接到的头一个任务就是寻找一个有潜力的新专业。
翻阅国外学术期刊，他发现美国很多大学的计算机系都有一个方向，叫作人工智能。这个从未见过的词语，对他产生了极强的吸引力。什么是人工智能，他还说不清楚，但他觉得，这就是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。自此，他专注于人工智能、人工神经网络和遗传算法等理论研究，发表了中国第一篇人工智能领域论文。后来，他成为首位人工智能领域的中国科学院院士，被称为中国人工智能领域的拓荒者与奠基人。
中国的人工智能技术起步晚，错过了第一次浪潮，但吴文俊、张钹激起的浪花，终将见证大海的澎湃。
1986年2月的一个夜晚，无线电电子学家陈芳允敲开了光学家王大珩家的门。两位“两弹一星”功勋科学家的这次谈话，翻开了中国科技发展史上的重要一页。1986年11月，我国启动实施“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”，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“863计划”。根据计划，国家将在15年内投放约100亿元人民币。当时，不理解的声音占了多数：为何要拿出这么多钱搞什么高科技？但在科学家们眼里，这是中国的国运之战，堪称新时代的“两弹一星”。在这项计划中下设代号为306的智能计算机主题，中国人工智能开始奋起直追。人工智能的发展离不开三个核心要素：数据、算法和计算能力。高性能计算机“曙光一号”的诞生是里程碑式的事件，在它诞生后的第三天，美国宣布解除10亿次高性能计算机对中国的禁运。更重要的是，在国际人工智能研究进入低谷期的时候，“863-306计划”的实施培养了一大批进入国际前沿的计算机人才。
进入新世纪的第十年，从科大少年班走出来的陈天石博士毕业，进入哥哥陈云霁所在的中国科学院计算所，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。兄弟俩性格迥异，吵架是常有的事。但那一次，他们破天荒地想到一起，那就是“用一块芯片加速处理几乎所有的深度学习算法程序”。在所里，不止一个学生劝他们别搞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，做一些更主流的研究。不知道哪里是方向，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出口，他们一个做硬件一个做软件，将计算机体系架构与人工智能结合起来。后来，兄弟俩研发了全球首款人工智能芯片寒武纪。
通往山顶的道路不止一条。中国人工智能的波澜壮阔，也并非一人写就。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，他们的名字，今天来看是如此闪耀。“为什么要研究中国人工智能”，他们的故事，或许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正在改变什么
1979年，吴文俊的“吴方法”走向世界，也推开了中国人工智能走向世界的大门。40多年里，作为一项革命性技术的人工智能，究竟带来了什么改变？
看看天上：我国首个实施无人月面取样返回的月球探测器嫦娥五号独立“奔月”，完成采样、对接“同事”，背后是人工智能的自主决策；看看海里：我国首个自营深水气田“深海一号”带着数智大脑勇往直“潜”，超强的实时感知能力来自声光探测智能监控设备……
从国家层面而言，人工智能技术是新型国家战略资源，它的自主可控性直接关乎国家主权安全。就在2025年1月底，美国国会首次提交了中美人工智能“脱钩”的法案，一旦该法案通过，两国所有相关合作渠道将被截断。历史学家尤瓦尔·赫拉利在《未来简史》中曾这样描述和平年代“人类的新议题”：全球经济导向已经从物质经济转变为知识经济。过去主要的财富来源是物质资产，现在的主要财富来源则是知识。发动战争虽然能抢下油田，却无法霸占知识。
人工智能，正是中国“知识经济”的一个生动缩影。在新一轮颠覆性技术爆发之际，谁占据了科技创新制高点，谁就能在激烈的全球竞争中抢占先机、赢得主动。于危机中育先机、于变局中开新局，必须向科技创新要答案。
如同“数字时代的蒸汽机”，人工智能的触角不断延伸，深度融入各行各业，带来万千新气象。比如工业制造，从故障监测、智能分拣、设备管理到优化生产计划，它打开应用新场景；比如农业生产，从智能育秧车间、物联网农田到无人农机，它解锁田野新动能；比如药物研发，从靶点发现、药物分子设计到临床试验，它正在打破“新药研发需要花10年时间、10亿美元”的魔咒。
以“算力”为基础，以“算法”为引擎，以“数据”为燃料，人工智能加速将我们带入一个全新的时代。浪潮涌动，亦给普通人带来新的希望、新的机会。
对于被病痛折磨的林先生来说，那是重新站起来的希望。7年前，50岁的他确诊帕金森病，病情最严重的时候，整个人瘫坐在那里动弹不得……这样的生活在去年出现了转机。医生引入AI分析电生理信号技术，结合机器人辅助植入，将两个电极精准植入他脑内运动控制区域。在软件上完成参数调整，打开脑起搏器，林先生重新站了起来。现在，他最喜欢的事是迎着朝阳跑步、饭后陪家人散步，享受找回身体控制权的每一刻。
对于“老司机”李成来说，那是探索更多职业可能的机会。他曾做过驾校教练和网约车司机，现在是智能驾驶的“幕后守护者”——智能网联汽车测试员。他的工作内容主要是路测，负责采集无人驾驶车辆测试数据，并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记录并且反馈给产研部门进行优化。
当然，还有新的思考。在四川省平武县旧堡羌族乡中心小学，教师王航把小学数学课程与讯飞星火大模型结合起来。课堂上，学生七嘴八舌地问星火：“教学楼里有什么东西是平移的？”“家里有什么东西是旋转的？”人工智能的回答让学生大开眼界，也让王航对教育方式有了新的思考。过去的课堂是老师主导，老师问学生答。那些问题和答案，作为老师的他早已了如指掌。但现在，学生畅所欲言地问，人工智能天马行空地答，让他意识到，课程体系正在改变，更加强调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和创新能力。
人工智能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？在工厂、在田间、在远方、在身边，答案已然涌现。从互联网、金融、医疗，再到制造业、农业等领域，都需要人工智能来提升效率和创新服务——技术创新与产业变革正在同频共振。与其说人工智能是一个工具、一项技术，不如说它是像水利和电力一样的基础设施，与各行各业相连，又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。
人将何为
从起初只能进行简单计算的程序，到如今可以深度思考、与人类对话的智能系统，人工智能的每一次突破都震撼着世界。当AI以惊人的效率解放生产力，一个新的命题浮现——人将何为？答案指向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：人类始终是技术演进的主导者。没有人类，就没有人工智能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
创造一个怎样的人工智能时代，答案，在我们手中。
是创造更好的AI。实践发展永无止境。复杂国际大环境下，技术封锁与贸易摩擦使高性能算力芯片和关键技术获取受阻，独立自主地继续发展AI，发展更好的AI，脚步不能停下。
2025年4月19日7时30分，全球首场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在北京亦庄鸣枪开跑。让机器人跑马拉松，意义何在？这既是对人形机器人选手的检验，更是对人类智慧的考验。不慎摔倒、零件脱落，从电池续航到故障率阈值，这些“跑”出来的问题都将化作数据，推动技术迭代。人类对机器人的憧憬还有很多，比如投身灾害救援、特种危险作业，甚至做家务、养老陪护，等等。眼前的赛道终会跑完，但人类对人机协同的探索不会停止。
是创造更向善的AI。新技术的诞生必然伴随着新的问题，需要用新技术、新理念，才能更有效地解决。
两年前毕业回国之后，张欣怡一直在中国科学院从事Deepfake（深度伪造技术）检测算法研究工作。去年9月，她和中科院自动化研究所的师生组队参加外滩大会AI创新赛·全球Deepfake攻防挑战赛，训练出了“打假”生成式AI伪造视频的AI模型。赛后，团队将这一AI模型向全球开源，“我们不会放弃对技术的探索和完善。”滥用人工智能技术，AI换脸和拟声是“重灾区”，除此之外还包括引发学术造假、放大偏见歧视、技术不可控等。构建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，必须不断地发现问题、解决问题。在AI治理中，中国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，有关部门已发布多项AI治理指导文件。2025年9月1日起将正式施行的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，重点解决的就是“哪些是生成的”“谁生成的”“从哪里生成的”等问题，推动由生成到传播各环节的全流程安全管理。
在人工智能时代，成为一个怎样的人，答案也在我们手中。
小学五年级学生王嘉人的回答是：成为用工具点燃创意的人。在一次假期作业中，她构思了创意和文稿，用“豆包”画图，又用“可灵”帮助自己把这些图片变“活”。就这样，她用不同的AI工具创作了一本科幻环保绘本《超能小翼》，讲述师生在学校实验室孵化鸟蛋、抚养它长大的故事。
蓝领工人徐建磊的回答是：成为机器人的师傅。他原本是三一重工北京桩机工厂的一名焊工，当焊接机器人上岗后，他和大多数工人的第一反应是担心失去工作。随着不断学习，他学会了编程，教机器人“学手艺”。后来，他的身份转变为机器人调试工程师，负责将成熟的焊接经验参数化，编制到机器人焊接程序中，他的技能和收入都在这个过程中得到提升。
在“万物皆可AI”的时代，科技赋能已经成为常态，但这并不意味着“技术万能”。拥抱变化，在使用技术提升效率的同时避免被技术裹挟，才能实现真正的“人机共生”。
人工智能引发的不仅是技术变革，更是一场塑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系统革命。“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。”爱因斯坦百年前所说的这句话如今来看仍未过时。我们要做的，是在“生成式学习”的状态中不断拓展自我的知识边界，是在变革中保持清醒、保持作为人的主体性。
提高自身的素质和AI伦理意识，更加积极地参与到AI技术的演化过程中，推动技术与社会需求的对接。这或许就是身处变革中的我们，应该去做的。
去影响AI，去成为推动AI向上的力量，你准备好了吗？
■ 背景·盘点
那些正在改变AI和被AI改变的人
每一串代码的迭代，都凝结着汗水；每一次技术的突破，都镌刻着坚守。在这场名为“人工智能”的变革中，我们改变AI，也被AI改变。
历史上，人类凭借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活、创造奇迹，如今，AI就是我们的双手。从工厂流水线到元宇宙画廊，被数据重构的不仅是产业形态，更是人类对自我与世界的认知。
一场双向奔赴的进化正在发生。
重获行走自由不是梦，这款机器人长沙造
文/王雅娜
站立、行走、下蹲、原地踏步，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，对于16岁的河南郑州少年小明而言，是遥不可及的梦想。因为突发性脊髓炎，他的下身完全瘫痪……从两年前开始，他不再依靠轮 椅，至今已“行走”90多万步，相当于360多公里的路程。
湖南长沙市民陈建军年过六旬，一直有腿疼的老毛病，走得多了，膝盖疼得厉害，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突然栽倒在地，很久都起不来。现在，每天出门买菜或散步，他都会穿戴上让步伐变得轻盈的“神器”。不仅自己用，他还给93岁的父亲用，让老父亲也享受走路不费劲的感觉。
为他们的生活带去曙光的，是长沙优龙机器人有限公司研发的一款柔性外骨骼机器人。钢“骨骼”加绑带、马达配传感器、腰包式蓄电池，这款机器人看上去如同一条“机械裤”，重量仅1.8公斤，30秒之内就可以完成穿戴。它充分模拟人体两个筋腱之间的肌肉收缩，精准识别使用者的步态，每一步能提供最大15公斤的助力。
走进位于长沙西湖文化园的优龙机器人公司，映入眼帘的是墙上的一组数字，它们对应着我国370多万脊髓损伤患者、1400多万脑卒中患者、8500万残疾人、2.97亿老年人……在创始人熊军看来，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家庭，而机器人辅助产品，就应该为他们带去实实在在的帮助。
“将来要做机器人”的种子是20多年前埋下的。当时在大学读自动化专业的熊军，被网上看到的一则新闻深深触动：国外一家公司研发出了机器狗。中国什么时候能够研发出先进的、享誉世界的机器人？
毕业后在医疗行业深耕多年，熊军接触了不少被病痛折磨的人，那些在绝望中求生的韧劲，让他脑海中的愿景逐渐清晰：借助人工智能，给失去希望的人带去希望，为社会创造价值。
2020年，熊军在长沙开始了他的创业。从没做过机器人的他，用两个月的时间打造出了第一代原型机。熊军至今记得，那台机器是他找了一个做铝合金门窗的地方，让师傅帮忙焊接起来的。
公司成立一年之后，熊军获得了与中国科学院合作的机会。他打破以往智能康复只动骨骼、不动肌肉的机器人样式，研发出“柔性外骨骼机器人”。作为“柔性外骨骼机器人”领域的概念提出者和技术引领者，优龙集自主研发、规模生产和市场销售于一体，是湖南目前唯一布局外骨骼机器人研发的高新企业。去年7月，湖南省科技厅与优龙机器人合作立项，开始人机共融外骨骼关键技术研究，作为省级重点研发专项，由优龙团队独立牵头，湘江新区财政金融局予以高额资金担保。
如今，优龙生产的柔性外骨骼机器人已覆盖全国28个省份、780家医院，价格仅为美国同类产品的十分之一。给老百姓用的东西必须实惠，这是熊军的坚持。他希望以后继续把价格“打下来”，“实现人人用得起，理想价位是三位数”。
除了扶老助残，熊军还看到了外骨骼机器人更广阔的使用场景，比如流水线作业、重物搬运等。2025年4月，优龙研发两年的登山机器人“游龙”正式推出。研发人员在岳麓山、衡山进行了相关实验，结果显示能减轻30%的腿部负担。
“真正让科技为我们带来美好生活。”熊军正在实现自己最初的愿景。
被AI理解的世界背后，有她的一笔一画
文/何淋淋
打开电脑上的标注平台，李芳开始处理各种信息，有时关于城市道路，有时关于工厂车间，有时是一组组对话文本。她用鼠标画圈圈、拉直线、打标签：“这是AI认识世界的第一步。” 来自陕西省榆林市清涧县的90后李芳是一名数据标注员。数据标注员的日常工作是给AI“投 喂”数据、做识别训练。6年前，生完二胎不久的李芳偶然看到一则“数据标注员”招聘信息。结婚后一直没有上班的她，鼓起勇气提交了报名申请。虽然当时完全没有听说过“数据标注员”这个职业，但县里工作机会少，她想去试试看。之后，她以机试第一名的成绩加入了当地的科技公司。
李芳最开始负责的工作，是给财经类新闻做数据标注。这让对财经知识一窍不通的她有些发 愁，常常一个文本要花半个小时，还要不断返工。后来，李芳利用业余时间自学金融专业知识，她的工作效率有了明显提高。数据标注员每天要处理大量数据，比如图片、文本或语音。如果标注不准确，模型的学习效果就会受影响，AI就会“胡说八道”。有一次，李芳做某跨境电商语料标注项目时，一个单词语义的歧义导致了AI推荐出错。李芳这才意识到，要先理解买家语气、文化差异，再判断是咨询、投诉还是催单。
那次之后，李芳主动申请做“困难样本”，专挑别人不想做的“硬骨头”练手。两年多后，她成为组里产出效率最高，标注准确率最高的人，还当了项目组小组长。现在，她不仅能处理多种类型的数据项目，还常常给新人做培训。李芳所在的小组有20多人，几乎都是宝妈，去年小组人均月工资超过5000元，这是很多小县城的宝妈不敢想的数字。数据标注行业很少有底薪，基本是计件工资，一条标注的价格大致在0.1元到0.5元之间。李芳记得自己第一个月业务不熟练，收入只有1700元。慢慢地，她的月收入超过5000元，现在还经常过万元。
原本李芳只是希望通过这份工作，既能有稳定收入又能照顾孩子，但收获远不止如此。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换一类标注业务，李芳接触了越来越多的领域：自动驾驶、医疗影像、智能客服……做每一个项目标注之前，数据标注员都要读项目背景资料，理解业务逻辑。渐渐地，李芳觉得自己不是在“打标签”，而是在“学东西”和认识世界。
有一次，堂哥打来电话问李芳，孩子想学无人机操控，不知道发展前景如何。正好李芳刚做了一个关于低空经济的图像识别项目，里面用到了很多无人机采集的数据。她告诉堂哥，如今像农田巡查、物流配送、森林防火等都离不开无人机，这一行发展不错，以后肯定需要不少懂数据、懂智能控制的人。
之前在导航项目组，李芳的电脑屏幕被各种路况照片填满，在判断、打标签、提交的过程中，她觉得自己仿佛也在高速路上看风景，四川、云南、新疆的美景都在她的眼前，“原来世界这么大”。李芳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自驾游，但因为工作，有了见识，她觉得自己可以学学开车，以后有时间也去那些地方看看。
社交媒体上，有人将数据标注员比作“数字时代的流水线工人”。但李芳知道，这并不是简单的重复劳动，对人的逻辑思维要求很高。她也渐渐在这份工作中找到了意义：“你看，每个被AI理解的细节背后，都有我们的一笔一画。”
AI来了，他们决定教普通人用好它
文/王可欣
谁说文科生用不好AI？湖北大学文学院的90后教师唐文菊，就因为“AI用得好”吸粉无数。2025年年初，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DeepSeek使用教程视频，全网播放量超2000万。不过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她都认为AI“与我无关”。
转变来自5岁的儿子。一次，儿子玩滑板车时不小心摔了一跤。听到周围人的哄笑，小男孩自尊心大受打击，大哭不止，唐文菊和丈夫怎么劝都没用。这对年轻夫妻突发奇想：要不让AI试试看？他们简单说明了事情缘由，让AI想想“招儿”。AI条理清晰地说道：“嘲笑摔倒的孩子是缺乏同理心的”“孩子值得更好地对待和理解”。孩子被AI吸引，很快安静了下来。这场人机协同的哄娃体验让唐文菊感到惊喜：原来AI也懂人类的情感。
此后，唐文菊对AI产生了好奇心，开始体验不同的AI产品，连正在攻读人工智能专业博士研究生的丈夫，都把她当作信息收集站。
语言学教材有很多大部头，翻阅资料要费不少劲，于是唐文菊学着把AI当成工作助手，用它来设计教学大纲、整理文献资料、搜集讲解案例，甚至用AI写出来的代码，制作“随机点名器”这样的趣味小网页。唐文菊也鼓励自己的学生用AI处理研究资料，生成词云、思维导图等可视化分析工具。因为想让AI帮助更多人，她把自己的学习经验梳理总结，做成了实用的AI视频教程。
就在唐文菊用AI开拓生活和工作的更多可能性时，80后徐小天也开启了尝试。他是武汉市洪山区一所老年大学的兼职老师，2025年3月，他开始为大家讲授“AI生活工具应用课”。
徐小天的班上有50多名中老年学员，他根据学生的实际需求展开教学，设定生活情境，教授如何用AI写作、修图、编辑视频、做旅行攻略等。如何让AI帮忙跟儿媳妇沟通？课堂上，徐小天从“为难的婆婆”视角出发，教大家如何向“豆包”等AI工具咨询社交建议。徐小天将人物身份、对话场景、沟通诉求一一输入，但有时AI给的答复太疏离或太像书面语，徐小天提醒学员们要学会“追加诉求”，细化对语气的描述，慢慢接近满意答案。
学员们的学习状态不尽相同，有的常在课堂上喊“老师讲慢点”，有的则是“炫技派”，有时徐小天 还在教大家怎么用AI写诗，那些学员已经给AI创作出来的诗歌配动态图。徐小天后来又开了一个针对更年长的退休干部的班，看到70多岁的老人颤巍巍拿着手机向自己请教，他更加坚信，现在和将来，会用AI都是一种生活技能。
尽管面向的学生群体不同，但唐文菊和徐小天在教学中都不约而同地强调AI伦理。徐小天发现，有的老人总问能不能用AI炒股、算命、看病，过度相信AI提供的信息。他会严肃地进行劝阻，并将AI哲学伦理作为专门一课来上。现在，一些老年学员在网上看到了类似“小猫做饭”的短视频，还会来和他讨论：“老师你看，这是AI做的吧？”
唐文菊发现，年轻学生有学习AI的热情，但同时也因“AI冲击文科”的论调而感到迷茫和焦虑。她告诉学生：“比起用AI生成具体的内容，思维的训练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他们也都认为，AI以后会像我们习以为常的办公软件一样融入更多人的生活，科研人员会让AI越来越好用，而普通人要做的，就是当好那个使用者。
本文刊发于《时代邮刊》（新中年）
2025年4月 总第483期
编辑/王雅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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